2026年1月12日，17时19分，汽笛声轰鸣之中，最后一班Z99次列车缓缓驶离上海站。这趟经典的“绿皮”直达特快列车，满载旅客与回忆，以每小时约110公里的均速驶向南方。
第二天，1月13日18时14分，作为返回列车，Z100次从广州白云站发出，回到上海站，完成其最后一次返程任务。运行近29年的沪穗间直达特快列车退出历史舞台，迎来全面动车化升级。
20天后，“Z99/100停运”在火车迷心目中的余温尚在，2026年春运开启。这一次，绿皮火车再度成为社交媒体上的热议话题。事实上，即便是高铁动车飞驰的时代，每逢春节前后，耗时更长的绿皮火车，不仅没有被淘汰，总是能够凭借“便宜、能装行李”等特点重新走红。
在当下，有人乘坐绿皮火车，仍出于基本的旅行或探亲需求；也有许多火车迷，带着情怀或某个特别的目标专程体验。2025年末，有博主发帖称，周末的T131次列车南京至上海区段几乎一座难求，且年轻乘客比例惊人。
近日，《新民周刊》与三位火车迷聊了聊他们眼中的绿皮火车。找到这些采访对象前，记者并不清楚对方的年龄。意外的是，三人中一位是“00后”，另外两位更是“10后”中学生。这些出生成长在高铁动车快速跃进时代的年轻人，对绿皮车并不存在“怀旧”之感，但他们却对绿皮车代表的“慢生活”抱有一种近乎“痴迷”的向往。
难忘Z99之旅
今年20岁的宋来阳，是泉州师范学院一位大三学生。记者联系上他时，他正在进行一场“春天里的慢旅行”：清明假期开始前，他从泉州坐火车出发，一路辗转，换乘了两趟绿皮火车，历时一整晚，抵达了湖南长沙。
宋来阳是在2025年末刷到那条消息的。“随着2026年一季度铁路调图，Z99次上海到广州白云直达特快列车将于2026年1月12日停运。”彼时，他正在学校准备迎接期末考试。
Z99停运，在互联网浩瀚信息中，没有引起更大涟漪，但对于小宋这样的火车迷是大事。Z99，他还没坐过，但他对这趟车太熟悉了。
简单地说，Z99/100次列车有历史，有情怀。它的前身，是承载着特殊记忆的沪港直通车，于1997年5月19日，即香港回归前夕开通运行。
2001年10月，中国铁路实施第四次大提速，车次改为K99/100次，后升级为Z99/100次，往返于上海站与香港红磡站，是连接华东与香港的重要陆路通道之一，常被称为“沪九直通车”。2024年6月15日，上海与香港红磡站间开行的普速直通车提质升级为高铁动卧列车，Z99/100次列车不再停靠红磡站。2025年7月，改为上海站往返广州白云站。还有那节餐车，招牌菜红烧鲈鱼，味美价廉，火车迷私下管它叫“沪港大酒楼”。
“这下不得不买票了。”宋来阳告诉《新民周刊》，他当时决定，必须要行动，一定要赶在Z99/100停运前去体验一次。他在泉州上学，而泉州不在车次沿途停靠的站点上。为了Z99/100这碟“醋”，宋来阳包出了一盘火车换乘的“饺子”：他买到了2025年12月27日早晨Z100车次金华至上海段，以及同日傍晚从上海站至金华的Z99车次火车票。26日晚，他先乘动车，从泉州出发，于晚上10点17分到达江西上饶。在上饶的车站等待近三小时，小宋在周六凌晨1点50，从上饶上车，坐一趟绿皮火车到达浙江金华。
终于，在27日早晨7点半，宋来阳乘坐Z100次列车，从金华上车，于上午10时许到上海站。接下来，他在上海游玩逛街，又在傍晚回到了上海站。冬天日落得早，17时19分，夜幕已然降临，宋来阳踏上了Z99次列车。
2025年12月27日晚，宋来阳在Z99次列车餐车，和其他火车迷拼桌用餐。受访者供图
上车后正好是饭点，他直奔餐车。队伍已经排起来了，很多人和他一样，专程来体验。拼桌，点菜，红烧鲈鱼上桌。三个月后，电话那头，这个20岁的山东大男孩说起那条鱼，语气里还带着惊艳：“我平时不爱吃鱼，但那道红烧鲈鱼，真的非常美味。”
2025年12月27日早晨，宋来阳在Z100次列车餐车，品尝了美味的雪菜大排面。受访者供图
12月27日晚8时40分，宋来阳在金华下车。经过一夜换乘，他在28日上午回到了泉州。由于连续两晚几乎都在车站换乘，没能好好休息，他记得最后一趟从温州回泉州的高铁上，自己几乎从上车睡到了下车。辗转辛苦，但宋来阳还是认为“没遗憾了”。在这趟匆忙、突然的旅途中，他认识了志同道合的火车迷，被餐车服务人员的热情所感染，感受到出乎意料的满意。
在乘坐Z99/100次列车途中，宋来阳还意外发现这趟绿皮车的一些优点：除了网传的全程禁烟，列车甚至连硬座都配有充电插座，在绿皮车中实属罕见。
从2025年末，直至2026年1月12日停运，像小宋这般，每天都有许多火车迷专程前往体验Z99/100次列车。今年元旦那天，正在天津念高一的樊金佳来到上海。除了参加游戏展，他还有一个重要目的——乘坐Z99次列车。
樊金佳告诉《新民周刊》，他买的是上海到金华的软卧票。从餐车吃完饭回到车厢，他仔细打量了这趟车。被褥叠成“豆腐块”，包厢门和镜子擦得很亮。这些细节显示出上海客运段对于这趟列车的悉心运营。樊金佳觉得，Z99车次的干净程度不亚于动车组。
快与慢，不矛盾
跳跳同学在北京拍到的韶山九改进型电力机车。受访者供图
当绿皮火车逐渐淡出主流视野，在大众的想象中，通常是一些上了年纪的人，出于怀旧而继续关注、喜爱它们。
《新民周刊》在社交媒体上关注到“北京局的CRH3C”这个账号，源自于该账号今年3月发布的一条笔记，内容是拍摄Z158次列车驶过的画面，点赞量“10万+”，评论也有近万条。从发布内容看，“北京局的CRH3C”似乎是一个高度垂类的火车迷运营的账号。而当记者联系上这位博主时，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一个带着稚气的声音——他介绍自己是北京的一名初中生，可以叫他“跳跳同学”。
由于父母工作地点的变化，跳跳同学从四五岁开始，便有跟随父母坐火车的经历。大概6岁那一年，跳跳一家乘坐T10次列车，早上从重庆出发，历时两天一夜，到达了北京。这段经历一直令他难忘，在当时也让他从此喜欢上坐火车。
8岁开始，跳跳自己学会在网络上搜索各种火车相关的视频。两年前，他注册了自己的社交媒体账号。和其他火车迷类似，他会上传一些日常拍摄的火车画面，也科普了一些相关的专业知识。
作为“10后”，尽管出生于高铁动车快速发展、普及的年代，跳跳同学说，这并没有影响他对绿皮火车的喜爱。在他出生的十年前，特快列车和直达特快列车，这些时速达到140公里、160公里的火车，仍然是速度的象征。而随着高铁动车的发展，机辆模式（注：中国普速列车普遍采用的编组方式，由独立机车牵引若干无动力车厢组成，优点是结构简单、维护成本低、适合长距离运行）逐渐没落，一些场景和车次永远消失了，只能在网络视频中见到，令这位只有14岁的火车迷感到遗憾。
这种遗憾16岁的樊金佳感同身受。他第一次坐火车就是绿皮车。4岁那年，随父母从天津回老家探亲，小小年纪的他，开始被火车吸引。每次坐绿皮车，他都会关注车身上的“水牌”。“每次我从天津上车，就会看到许多从东北南下的列车，通常水牌一端是哈尔滨或沈阳，另一端是广州等南方地名。我没去过哈尔滨，也没去过广州，但就是这样的水牌，会引起我对远方无穷的向往。”
在交谈中，记者提到一些绿皮火车的“槽点”，比如大部分绿皮火车，至今未能全程禁烟。对此，樊金佳表示，即便卫生状况等方面不如高铁动车，出于对绿皮车的喜爱，仍能够包容这些“缺点”。
宋来阳则向记者解释，事实上绿皮火车的概念在近些年也有所变化。“铁路部门从2013年开展普速客车的统型工作，统一把普速火车的车厢刷为绿色。现在的‘绿皮车’更接近于普速火车。”
温度，选择与情怀
2019年2月，时任国务院总理李克强在乌兰察布市考察时，来到集宁南火车站，登上停靠的绿皮列车察看春运保障。得知列车要经停26站、开行30多小时，李克强说：“我们既要继续发展高铁，也要有停站多、票价低的普通列车，以满足群众不同需求。”
这番话被当下的火车迷视为绿皮车存在的重要价值——它为不同人群提供了另一种选择。
作为尚未经济独立的大学生，宋来阳在大学期间的每一次出行，只要时间允许，他都优先考虑票价更低的绿皮车。有时买到过夜的绿皮车，还能省下旅行途中一晚的住宿费。
在火车迷中还广泛流传着一句话：高铁动车代表了中国速度，绿皮火车保留了时代温度。如今，高铁车厢内相对安静，旅客大多处于休息或独自使用电子设备的状态，彼此间交流极少。普速列车上，座位更密集。“面对面”的座位安排，更是天然地为陌生人交流创造了条件。
普速列车上各种各样的座席选择，也吸引着火车迷前往打卡。樊金佳告诉记者，2025年中考结束后，在父母的支持下，他设计了一场“火车大环线”之旅：他在旅途中搭乘各种不同车次，将硬座包厢、高级软卧、软卧和硬卧轮番体验了一次。
高铁飞驰的今天，速度没那么快的绿皮火车迎合了一种追求慢节奏、尊重不同选择的时代情绪。至于火车本身，在其一百多年发展史中，一直有过被视作哲学隐喻的待遇。
曾乘坐火车穿越印度次大陆的奈保尔，在《超越信仰》序言中写道：“或许有人会问，书中不同的人物或故事是否会在另一番编排下，呈现或暗示出另一种样貌的国度。我想不会：火车有很多车厢，也有不同的等级，但它们驶过的是同一片风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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